小细管胡同曾住防疫先驱
▌芦金轩
笔者从小生活在东四一带。前段时间,漫步小细管胡同去寻找一位“恩人”。百年前,正是他扑灭了笔者祖辈所在村落周边的一场鼠疫,挽救了很多百姓的性命,他们才有了后代的延续。如今,跨越百年时空,我在小细管胡同寻找他留下的痕迹。他就是北洋政府时期牺牲在防疫第一线的科学家——俞树棻。

俞树棻像(俞树棻的后人为网友提供)

小细管胡同南口 芦金轩摄
带领师生赴绥远扑灭鼠疫
俞树棻(fēn)(1889-1921),字榆荪,浙江黄岩人。其父俞润根是前清武秀才,虽务农为业,但培育四子读书各有所成。俞润根去世后,北洋政府总统徐世昌亲题“光炳彤书”、“荣典之玺”褒词。
一位从事生物研究的网友在博客上介绍,俞氏后人曾为其提供了《俞君树棻纪念石文》等资料,该文介绍了俞树棻的经历。
俞树棻是家中的幼子,“性孝友,事父母能尽厥职,幼依兄嫂,及长,敬礼如事亲。家世以医传,十二龄时,读神农本草诸书,慨然有范文正不为良相当为良医之志,且谓富贵不足羡,可传者名耳。”俞树棻后来就读于南京的江南水师学堂。之后考入天津的北洋军医学堂(即陆军军医学校)。
根据《浙江陆军第六师军官佐简明履历册》、《中国百年疫苗纪实》(上卷)等记载,笔者对其从医经历简单梳理如下:
1912年,俞树棻任陆军第六师军医处长,后任陆军军医学校教官。
1917年8月绥远暴发鼠疫,1918年1月24日,政府命令陆军军医学校校长全绍清前往绥远主持防疫,并委任为第一区检疫委员。1月30日,陆军军医学校教官张用魁、池博、王若宜、俞树棻、林鸿等人星夜驰往疫区。因疫情严重,学校又调多名教官及四年级医科学生、三年级药科学生赴绥远支援。疫情于同年5月被扑灭,军医学校声誉远播塞外。为表彰俞树棻在防疫工作中做出的功绩,他被授予五等嘉禾勋章。
1918年12月,位于北京富新仓的陆军军医学校及附属医院落成,俞树棻继续在该校任教。
“校舍之宏伟,为当时北京有数之新建筑。适派赴日本研究专科之各教官相继回国,乃增设眼科、耳鼻喉科、军阵防疫科三研究科,以王连中、沈王桢及新由日本研究军队防疫专科归来之本校毕业生俞树棻分别主持。”
同样是在1918年,北洋政府命内务部卫生司司长刘道仁,京师传染病医院院长严智钟等人筹备中央防疫处,地址设在天坛神乐署(当时是京师传染病医院分院)。筹备之初,还派韩鈖(fēn)堂(字韵珊,直隶南宫人,内务部卫生司技正、编译处技正兼辑译员)、俞树棻、刘驹贤等人赴日本,采办器械材料。
1919年3月,中央防疫处宣告成立。刘道仁任处长,严智钟任副处长兼第二科科长,俞树棻任第三科科长。第三科负责制造,设有血清、疫苗、痘苗三股。
中央防疫处是我国历史上最早专门从事生物制品科学研究和生产、传染病预防和控制的卫生防疫机构。它对入职中央防疫处的工作人员标准非常严格。根据1926年7月《中央防疫处一览》等资料,科长必须是“正式医学专门以上学校毕业,留外研究一年以上,曾在本处充任技师或在相当机关充任相当技术职务,成绩卓越确有经验,经审查会审查后呈奉内务部核准委任者充之。”
俞树棻是比较合适的人选。在俞树棻担任第三科科长后,开始了生物制品科学的研究、疫苗制造和疫情的调查及防治工作。1919年7月,廊坊霍乱流行,并迅速蔓延至北京。俞树棻率马志道、黄实存、常希曾等同仁奔赴廊坊霍乱现场,设立临时医院,组织防治工作。
1920年9月至10月间,北方五省发生旱灾,紧接着,斑疹、伤寒和天花等症在灾区流行。这时曾经在清末出现的公益机构华洋义赈会再次在民间成立,华洋义赈总会设立医务委员会,全绍清担任会长,严智钟和俞树棻为主任,协同办理灾区防疫事务,实行灭虱、种痘等措施,在众人的努力之下,疫症逐渐平息。
桑园鼠疫中染病殉职
就在1920年九十月间,海拉尔(当时是呼伦贝尔地方自治政府的府治所在地)发生肺鼠疫,且疫情迅速传至长春,并引发了1921年东北三省第二次肺鼠疫大流行。肺鼠疫后来蔓延至直隶、山东两省。当此次肺鼠疫流行之时,民国政府委派伍连德和俞树棻等组织防疫队伍赴东北开展防疫工作。伍连德来到哈尔滨,组织指导防治工作,俞树棻则带领金宝善等人驻守长春组织防疫,设立防疫总事务所,并担任总医官。
1921年2月,东三省的肺鼠疫流行蔓延至山东桑园,俞树棻调任为山东防疫专员。他临危受命,带领程慕颐、杨澄漳、胡鸿基等人奔赴桑园防治。俞树棻夜以继日,亲自检查,精疲力竭。不幸的是,在防疫中,俞树棻被病毒感染,于当年3月24日殉职,年仅33岁。
民国十年(1921)三月二十九日《申报》对俞树棻殉职的经过有报道:“天津北洋防疫处俞医官于十九日在防疫医院查看将死之病人,传染疫症。于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许,觉有不适,其时尚自德州往济南,夜十二时吐痰……翌晨回桑园,是时确切证明系受疫,即电德大夫请其来援,注射盐水。二十四日晨俞医官逝世。”
俞树棻临终前留下遗书:“勇于检疫,偶一不慎,接触太多,以致罹病,为民而死,夫复何言。家有寡妻无子,尚祈抚恤。鲁境疫事,大致无碍,务必派员接办。民命所关,陈祀邦、全绍清、杨怀德诸公,亦善于防疫,敬代推荐。棻死尸体,深埋于桑园,一二年后,可否迁葬浙江乡里,以正首邱。所有防疫人员,请优予津贴。”
俞树棻殉职后,当时社会各界为之惋惜不已,“中外人士莫不惋悼,至有泣下者,实为我国学术界之一大损失。”
俞树棻就职的陆军军医学校也记录了他的感人之举:“民国十年冬,东三省鼠疫流行,内务、陆军两部会调本校军阵防疫研究科主任教官俞树棻酌带学员,前往办理防疫,经俞规划指挥,期月而告肃清,造成惊人成绩,政府嘉奖,地方感颂,友邦人士致其无限钦赞,为东亚防疫史放一异彩。”
俞树棻牺牲后不久,山东桑园鼠疫被扑灭。笔者原籍山东省宁津县,老辈人北上平、津,南下济南、青岛都是到桑园(桑园有津浦路火车站和汽车客运站)乘车,笔者祖辈生活的村庄距离桑园仅50里,如果不是俞树棻等防疫人员的奋力扑救,我们这一辈很多人也许根本不会到这个世界上。
一家人住在小细管胡同
俞树棻是中国现代生物制品事业的重要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
1918年12月,俞树棻在《陆军军医学校校友会杂志》发表两篇论文:《陆军平时卫生勤务之意见》、《此次流行恶性感冒之病原及预防》,并发表讲演稿《日英法意四国军阵防疫之近况》,这些是国内较早系统介绍防疫科学知识的文章。另外,他还在《兵事杂志》《浙江兵事杂志》等发表论文,并著有《检疫指南》、《梅毒检治法》等书籍,为当时国内医疗事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值得一提的是,根据上世纪二十年代《北京电话用户号簿》的记载,俞树棻在北京期间居住于东四北大街什锦花园细管胡同(今小细管胡同)15号(旧门牌)。依据旧门牌的排序,俞树棻旧居应位于今小细管胡同南口(近什锦花园胡同)、路东的第二个门。
小细管胡同在明朝属仁寿坊,清光绪《顺天府志》称:“戏馆胡同,民国以后称细管胡同,属北平第三自治区第二十八坊。”胡同呈南北走向,中间曲折。南通什锦花园胡同,北通魏家胡同。胡同中部有一座建于明朝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的汉寿亭侯庙,是明朝“适景园”的主人、第七代“成国公”朱希忠所建,是一座供奉关羽的家庙,本地人称“大庙”。
当时的人们为何把这处胡同称作“什锦花园细管胡同”呢?一是人们常常把这处胡同和北新桥的细管胡同(府学胡同北)搞混。另外,小细管的北口是魏家胡同,路西是马辉堂花园高大的院墙,路东只有两个院,加之胡同狭窄、幽深,行人稀少,很难辨识。而位于小细管南口的什锦花园,较之北口要宽阔的多,胡同东西两侧都是院落,住户多,人也多,烟火气息浓郁,人们出行东四北大街都走什锦花园。故在小细管胡同前冠以什锦花园以辨方位。
俞树棻是何时迁居于小细管胡同的呢?笔者依据已知的资料分析,这与陆军军医学校从天津迁到北京有关系。他到北京的具体时间,有两种可能性。一是1918年6月。当时,俞树棻正参与筹建中央防疫处工作,陆军军医学校也在富新仓兴建新校址,他提前来到北京。二是1918年12月。当时,陆军军医学校已经迁到北京。在陆军军医学校任教官的俞树棻,随学校从天津来到北京,因而把家安在北京。
为什么选择在“细管”这个不起眼的小胡同呢?笔者分析,小细管胡同距离军医学校及附属医院(东四六条东口对面,时任校长为全绍清)约1.5公里,距离京师传染病医院(东四十条西口路北,时任院长严智钟)大约也是1.5公里。这对俞树棻来说,甚为便利。或许刚搬北京时,诸多事宜未定,俞树棻一家就先暂居小细管胡同,等合适了再换。随着1919年3月中央防疫处成立后,肩负重任的俞树棻忙于疫情,估计他也没时间搬家了。
新居是租赁的还是购置的呢?还待史料的进一步挖掘。但是,以俞树棻的收入买几间房子或租一个院子应该没有问题。根据1919年5月《中央防疫处职员薪给规则》,中央防疫处一级技术员(技师)的月工资是180元,俞树棻是第三科科长,工资应在一级技术员(技师)之上。
1921年3月,俞树棻因公殉职时,其子俞滨立尚未出生,俞家在此居住至1935年,俞滨立的童年、少年应是在小细管胡同度过的。
1929年5月,为了缅怀这位为卫生防疫事业做出重要贡献并献出宝贵生命的科学先驱,俞树棻生前好友醵金(大家凑钱),在北平天坛中央防疫处为其庄严树石,并撰文以记其生平伟业,供后人瞻仰纪念。
2020年,北京市公园管理中心发布消息,天坛公园正式回收位于他处的俞树棻纪念碑。我期待着有一天,能到俞树棻纪念碑前,献上鲜花,缅怀我们的“恩人”、首位牺牲在防疫第一线的科学家——俞树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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